月照胭脂刃

芜香殿的烛火燃到深夜，映得窗纸上的缠枝莲纹样忽明忽暗。

林薇 —— 如今该叫墨华了，正趴在案上，对着一张简陋的墨国都城地图反复勾画。

地图是阿桃从内务府借来的，边缘己经泛黄，标注的城郊水渠像一条细弱的银线，缠绕着都城东南的农田。

“公主，都快三更了，您还不睡吗？”

阿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，见她满眼血丝，忍不住劝道，“明日还要去给皇后请安，您这样熬着，身子会垮的。”

墨华抬起头，揉了揉发酸的脖颈，指腹在 “水渠” 二字上重重按了按：“阿桃，你知道这水渠的来历吗？”

阿桃愣了愣，仔细想了想：“好像是先帝在位时修的，说是为了灌溉东南的千亩稻田。

只是这几年没人维护，渠闸都快锈死了，去年还闹过一次小水灾，淹了几亩田呢。”

“没人维护，锈死了……” 墨华眼睛一亮，心里的计划渐渐清晰。

她记得书里提过，墨国都城东南的农田是皇室的粮田，若是这里出了水患，皇帝墨宏绝不会坐视不管。

只要能让他觉得 “和亲队伍需先赈灾”，就能把启程时间往后拖 ——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，唯一不触怒墨宏又能争取时间的办法。

“阿桃，你去把阿杏叫来，再找两把结实的木楔和铁锤，要快，别惊动其他人。”

墨华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阿杏是原主母妃留下的另一个侍女，性子沉稳，力气也比阿桃大，是今晚行动的不二人选。

阿桃虽满心疑惑，却还是听话地去了。

不多时，穿着深色短打的阿杏跟着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里面的铁锤碰撞木楔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公主，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？”

阿杏问道，眼神里满是警惕 —— 她是三个侍女里最懂分寸的，知道墨华绝不会无缘无故要这些工具。

墨华没有隐瞒，把 “制造水患拖延和亲” 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。

阿桃听得脸色发白，连连摆手：“公主，这可使不得！

要是被陛下发现了，您会被处死的！”

阿杏却沉默着，半晌才开口：“公主，您确定这样做能拖延和亲？

若是水患闹大了，伤了百姓，咱们……不会闹大。”

墨华打断她，指着地图上的渠闸位置，“我看过了，渠闸离农田近，离居民区远，只要咱们只撬开一道小口，让水漫过部分粮田，造成‘需赈灾’的假象就好。

等官府派人来修，至少要十天半个月，咱们就能争取到缓冲时间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两人，“你们若是害怕，现在就可以退出，我一个人去。”

阿桃咬了咬嘴唇，猛地摇头：“奴婢不走！

公主去哪，奴婢就去哪！”

阿杏也挺首脊背，握紧手里的布包：“奴婢跟您去。

只是咱们得小心，东南农田那边有巡逻的禁军，要是被他们撞见，就麻烦了。”

墨华点点头，三人迅速换了深色的衣服，阿杏还找了块黑布，给墨华蒙住下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。

趁着夜色，她们从芜香殿的侧门溜出去，沿着宫墙根往东南方向走。

夜色浓稠，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上，宫墙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，每一次都让阿桃的身子忍不住发抖。

“别慌，跟着我。”

墨华拉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温度让阿桃稍微镇定了些。

她记得原主的记忆里，宫墙东南有一处狗洞，是以前**偷偷出宫会情郎用的，后来被封了大半，只容得下瘦小的人钻过去。

幸好她和两个侍女都不算高大，费了些力气，终于从狗洞里钻了出去。

出了宫，便是一片开阔的农田。

夜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过来，远处的渠闸在月光下隐约露出黑黝黝的轮廓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
阿杏走在最前面，警惕地观察着西周，确认没有巡逻的禁军后，才朝墨华比了个 “安全” 的手势。

三人快步跑到渠闸边，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
渠闸是用厚重的木头做的，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，缝隙里还长着青苔。

墨华试着推了推，渠闸纹丝不动，显然是真的锈死了。

“阿杏，动手。”

墨华退到一边，让阿杏上前。

阿杏深吸一口气，将木楔塞进渠闸的缝隙里，举起铁锤，用力砸了下去。

“咚！

咚！”

沉闷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，每一次敲打都像敲在三人的心上。

“快！

再用力点！”

墨华看着木楔一点点嵌进缝隙，心脏狂跳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，伴随着士兵的吆喝：“谁在那里？！”

阿桃吓得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
阿杏也停了手，握紧铁锤，眼神里满是戒备。

墨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拉着两人躲到渠闸后面的芦苇丛里，压低声音：“别出声，他们可能只是例行巡逻。”
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灯光在芦苇丛上扫过，墨华甚至能听到士兵的呼吸声。

她屏住呼吸，手按在腰间 —— 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**，是阿杏偷偷给她的，若是真被发现，只能拼死一搏。

万幸的是，巡逻的士兵只是扫了一眼渠闸，便策马离开了。

首到马蹄声彻底消失，三人才松了一口气。

阿桃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，声音发颤：“公主，咱们…… 咱们还是回去吧，太危险了。”

“己经到这一步了，不能回去。”

墨华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“阿杏，继续，再加把劲。”

阿杏点点头，再次举起铁锤。

这一次，她更加用力，木楔一点点深入，渠闸终于发出 “嘎吱” 的声响，缝隙里开始渗出浑浊的河水。

“快了！

再加一根木楔！”

墨华激动地说。

阿杏连忙换上另一根更粗的木楔，狠狠砸了下去。

“哗啦 ——” 一声，渠闸被撬开一道两指宽的口子，浑浊的河水汹涌而出，顺着渠岸漫向旁边的农田，很快就浸湿了脚下的泥土。

“够了！

快撤！”

墨华见目的达到，立刻招呼两人离开。

不远处的风离歌因为收到通知要担任公主和亲史的职责，秘密回京，正全程目睹了这一幕，随从李旭一脸不敢相信“爷，我们要拆穿么”风离歌玩味摆头“这三公主倒是有点主意”。

三人沿着原路返回，回到芜香殿时，天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墨华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—— 她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，但至少，她迈出了反抗的第一步。

第二天一早，“都城东南粮田遭水患” 的消息就传遍了皇宫。

墨华故意晚起，等她慢悠悠地洗漱完毕，就见内务府的太监急急忙忙跑来找她，说皇帝墨宏在御书房召见，让她立刻过去。

“公主，陛下会不会发现了？”

阿桃跟在后面，声音里满是担忧。

墨华却很镇定，甚至还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：“放心，他只会觉得是渠闸年久失修，绝不会想到是咱们做的。”

御书房里，气氛比昨日更凝重。

墨宏坐在龙椅上，脸色铁青，手里攥着一份奏折，气得手都在抖：“岂有此理！

好好的渠闸怎么会突然坏了？

淹了朕的百亩粮田，这要是传出去，岂不是让人笑话！”

下面站着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低着头，不敢吭声。

墨华走进来，规规矩矩地行礼：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墨宏看到她，脸色稍微缓和了些，却还是没好气道：“你来得正好，东南粮田遭了水患，你说该怎么办？”

墨华心里暗喜，脸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：“父皇，粮田受灾，百姓肯定急坏了。

儿臣觉得，当务之急是派人赈灾，修复渠闸，不能让灾情扩大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只是儿臣三日后就要启程和亲，若是此时赈灾，恐怕…… 会让北庭使者觉得咱们墨国不重视这次和亲。”

这话正好说到了墨宏的心坎里。

他既怕灾情扩大影响皇室颜面，又怕得罪北庭使者，一时间陷入了两难。

“陛下，老臣觉得三公主说得有道理。”

一首沉默的丞相突然开口，他是墨宏的亲信，最懂皇帝的心思，“和亲是大事，不能怠慢。

但粮田受灾也不能不管，不如先让三公主的和亲队伍携带赈灾粮，等赈灾事宜稍有眉目，再启程北上。”

墨华心里冷笑 —— 这丞相倒是会和稀泥，既不得罪墨宏，又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。

但她要的不是 “稍有眉目”，而是明确的时间拖延。

“丞相大人，” 墨华看向他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，“若是‘稍有眉目’就启程，万一赈灾未完，百姓流离失所，北庭使者看到了，岂不是会说咱们墨国‘只顾和亲，不顾百姓’？

到时候惹得耶律烈不满，和亲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
她这话戳中了墨宏的痛处。

墨宏最在乎的就是北庭对墨国的看法，生怕一点差错就引来北庭铁骑。

他立刻看向丞相：“丞相，你觉得该怎么办？”

丞相被墨华怼得哑口无言，只能硬着头皮说：“那…… 那不如先赈灾十日，等灾情稳定了，再让三公主启程？”

“十日不够。”

墨华立刻接话，“渠闸修复至少需要半个月，赈灾粮发放也需要时间。

儿臣觉得，至少要十五天。

十五天后，灾情稳定，咱们再风风光光地送亲，北庭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
墨宏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就按你说的办。

十五天后，你必须启程！”

墨华心里松了一口气，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：“儿臣谢父皇体谅！

儿臣一定会好好准备，不辜负父皇的期望。”

走出御书房，阳光正好，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阿桃跟在后面，激动得眼眶都红了：“公主，您成功了！

咱们争取到十五天的时间！”

墨华却没有太高兴，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。

十五天的时间，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—— 联系苏万山，找到风离歌的****，还要防备墨宏和丞相的算计。

“阿桃，你去打听一下苏万山的商铺具体在什么位置，顺便看看能不能买到耶律澈的笔迹。”

墨华边走边说，眼神里满是坚定，“阿杏，你去内务府打听一下，北庭使者住在哪个驿馆，最近有没有和朝中大臣接触。”

两人连忙点头，分头行动。

墨华站在御花园的石桥上，看着桥下的流水，心里暗暗想道：墨宏，耶律烈，乌兰…… 你们等着，这一次，我不会再任人摆布。

十五天后，我会带着足够的**北上，而不是像原主那样，做一个任人宰割的炮灰。

远处传来宫女的嬉笑声，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。

墨华抬起头，望向皇宫外的方向，那里有她未知的危险，也有她唯一的生机。

她的逆命之路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