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川X档案

***那破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活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在你耳边开派对。

空气里消毒水混着旧报纸的味儿，闷得人脑仁疼。

小沐坐在硬邦邦的木条凳上，对面是陈警官。

老陈捏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，纸还热乎着，可他脸色冷得能冻冰棍。

“王建国，五十二岁，宏图建筑老板。”

陈警官念经似的，手指头哒、哒、敲着桌上那几张现场照片，尤其是背后那个血呼啦嚓的“X”特写，“社会关系？

复杂。

欠钱的、结仇的、抢生意的，能拉一火车皮。

表面上，动机充足。”

他猛一抬头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打在小沐脸上：“但现场干净得**见了鬼！

除了那流浪汉和咱们自己人的脚印，毛都没多一根！

没有强行拖拽痕迹，没有搏斗迹象——一个一百六十多斤的大老爷们，是怎么心甘情愿走到那鬼地方，还把脖子伸进绳套里的？

啊？”

小沐没吭声。

他胃里那点不适劲儿过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。

他视线越过陈警官，落在窗外。

雨还没停，水珠子顺着玻璃往下爬，扭曲了外面县城的夜景。

“还有这个，”陈警官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，是死者指甲缝的特写，“技术队验了，一种极高纯度的碳粉，掺了极细微的……金属碎屑？

望川县没这玩意儿。

像是从什么特别旧的机器上刮下来的。”

小沐心里咯噔一下。

碳粉？

旧机器？

他想起工厂里那些生锈的庞然大物。

“模仿作案？”

小沐试探着问。

“模仿？”

陈警官嗤笑一声，把报告摔桌上，“模仿个屁！

二十年前那案子的核心细节根本没公开！

尤其是这‘X’的刻法——深度、角度、甚至那种***艺术感！

外人绝对搞不出来！”

他喘了口粗气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噎住了：“要么是当年的知**，要么……就真是活见鬼了。”

最后西个字他说得极轻，几乎含在嘴里，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，清晰得吓人。

小沐下意识摸向胸口，隔着衣服，那块玉佩安安稳稳地贴着皮肤，温温的。

“查！”

陈警官猛地一拍桌子，吓了小沐一跳，“就从那碳粉查起！

全县所有打印店、耗材店、哪怕收破烂的，都给老子过一遍筛子！

还有王建国最近接触的所有人，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，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点人味儿来！”

“是！”

小沐站起身，心里却知道，这方向大概率是白费劲。

有些东西，可能真不是“人味儿”能解释的。

他捏着那份报告走出办公室，指尖能感觉到纸张上碳粉照片的粗糙质感。

走廊尽头，法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，一股更浓的****味飘出来，隐约还能听到老张哼着小调——这老法医，越是碰上邪门的案子越来劲。

小沐没往那儿去，他拐了个弯，下了楼。

值班室里，林叔正佝偻着背，拿着块破抹布，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那张己经油光发亮的旧桌子。

电视关了，只有收音机在咿咿呀呀放着什么地方戏曲，调门悲悲切切的。

小沐没出声，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
林叔擦桌子的动作有点僵，有点慢，不像平时那么利索。

擦到桌子某个角的时候，他手指头好像无意间碰了一下桌子底下——小沐眼尖，看见那儿好像用透明胶带粘了点什么黄纸边角，一闪而过。

林叔一回头，看见小沐，吓了一哆嗦，抹布差点掉了。

“兔崽子！

进来不出声，想吓死你叔好继承我这破抹布是吧？”

他骂骂咧咧，眼神却有点躲闪，“咋样？

陈黑脸没把你骂哭吧？”

（陈警官脸黑，私下里都这么叫）小沐没接话，走过去，拿起桌上的暖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

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杯，边儿上还掉了几块瓷，印着个红双喜。

“林叔，”他吹着热气，状似无意地问，“二十年前那案子……到底咋回事？

听说也挺邪乎？”

林叔擦桌子的手彻底停住了。

背影僵在那儿，过了好几秒，才慢慢转过来，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模样没了，皱纹耷拉着，像一下老了好几岁。

“陈年烂谷子的事，提它干啥？”

他声音有点哑，“那时候你才多大？

屁事不懂。

忘了好，忘了干净。”

“忘不了啊，”小沐抿了口水，眼睛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，“现在又出了个一模一样的。

厂子里那感觉……说不出的难受，憋得慌，后脖子发凉。”

林叔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吱声。

小沐放下杯子，从怀里掏出那个用证物袋装着的玉佩。

莹白的玉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里面那丝血沁像活的一样。

“还有这个，”他把玉佩递到林叔眼前，“在厂子里，它烫了我一下。

就看见……看见那死者好像被个黑乎乎的东西拖着走……”林叔的眼睛猛地瞪圆了，死死盯着那玉佩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
他嘴唇哆嗦着，脸色唰地变得惨白，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差点撞到桌子上。

“你……你看见啥了？！”

他声音发颤，一把抓住小沐的胳膊，手指冰凉，力气大得吓人，“谁让你瞎看的？！

这东西！

这东西是能随便乱用的吗？！”

小沐胳膊被掐得生疼，但他没挣，只是看着林叔：“它自己烫的。

叔，这玉佩到底怎么回事？

你给我的时候，就说是我爸妈留的念想，没说过……闭嘴！”

林叔猛地打断他，呼吸急促，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，“不该问的别问！

听见没？

那厂子！

那案子！

都离远点！

有些东西……沾上了就甩不脱了！

**妈……”他说到这儿，猛地刹住车，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和恐惧，一把推开小沐的胳膊，夺过那证物袋，手忙脚乱地塞回小沐口袋里，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。

“收好！

别再拿出来！

更别再用它瞎看！”

他压着嗓子，几乎是恶狠狠地说，“你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？

我告诉你，死了好几个人！

没一个得好死！

最后也没破案！

成了悬案！

懂了没？

这就是真相！

知道了对你没半点好处！”
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小沐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又开始拼命擦桌子，好像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秘密都擦掉。

小沐看着老人佝偻紧张的背影，心里那点疑团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
林叔绝对知道内情，而且怕得要死。

这恐惧，甚至超过了对命案本身的恐惧。

还有这玉佩……它果然不简单。

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，打破了一室的压抑。

小沐掏出来一看，是条短信，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”

沐警官，方便电联吗？

我找到点关于鬼手岭和那座厂子的老资料，我爷爷记的，有点……惊人。

——苏瑶“小沐心跳漏了一拍。

鬼手岭？

就是城郊那个传说闹鬼、连着废弃工厂的山坡？

他飞快瞥了一眼还在跟桌子较劲的林叔，手指敲击键盘。”

方便。

你说地方，我过去。

“短信几乎秒回。”

望川桥头，第三棵老槐树下。

现在？

雨好像小了。

“小沐收起手机，最后看了一眼林叔的背影。

“叔，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
林叔没回头，只是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小沐拉紧衣领，一头扎进门外还未停歇的雨幕中。

县城的夜晚，灯火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光影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他的脚步声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，冰凉一片。

又摸了摸手机，苏瑶那条短信还热着。

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，二十年前被尘封的，或许从来不止是一桩悬案。

而那个答案，正裹挟着冰冷的雨气和陈年的血腥味，向他扑面而来。

桥头的老槐树，枝桠在夜风里张牙舞爪，像一个个窥探的幽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