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货复生：末世生存法则
最后一个正常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已经整整三分钟没有眨眼。《2035年度应急物资储备优化方案V38.xlsx》。38版。一个方案改了38版。林远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，就像杯子里的速溶咖啡——凉了，但没人给他换新的。，六个在玩手机，一个在打瞌睡。投影仪上是他精心**的PPT，第27页，标题是“储备品类优先级矩阵”。这个矩阵他做了三天，查了五年来的所有应急案例，请教了三个业内专家，现在它的作用是在会议室的白墙上投出一片亮光，方便底下的人看清手机屏幕。“……所以，我的建议是，压缩即食食品的储备比例，增加基础医疗物资和……”林远顿了顿，因为打瞌睡那个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呼噜。。，正准备继续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领导刘总端着保温杯走进来，杯子里泡着枸杞，这是他今年开始养生后的标配。“小林的方案讲完了吗？”刘总在主位落座，目光扫过全场。，打瞌睡的瞬间清醒。林远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一半是佩服，一半是悲哀。“刚讲到第27页，刘总。”林远说。“27页？”刘总皱了皱眉，“前面26页都讲了什么？简单过一下。”，又闭上了。他花了两个小时讲的前26页，在领导眼里等于没讲。但他习惯了，职场五年，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：领导的问题，有时候只是修辞手法，不需要回答。“这样，”刘总喝了口枸杞水，“方案的核心思路是什么，三句话说明白。”，说：“优化品类结构，提高物资周转率，降低过期损耗。好，”刘总点头，“预算呢？比原方案增加20%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。林远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。
刘总又喝了口枸杞水，这次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然后他说：“小林啊，你的思路很好，但是这个预算……咱们公司今年的情况你也知道，要降本增效。这样，你回去再优化一下，砍掉20%，下周我们再过一遍。”
林远张了张嘴，想说“砍掉20%这个方案就废了”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：“好的刘总，我再改改。”
会议结束。林远收拾电脑，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，同事老周追上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林，别往心里去，领导的日常操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说。
“你那方案我看了，挺好的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但你犯了个职场大忌——你是对的，但领导要的不是对，是‘能过’。”
林远苦笑：“那我应该怎么做？”
“把方案做得漂亮点，数据编得好看点，预算写得模糊点。”老周拍拍他，“反正这些东西，十年八年都用不上。应急储备？真要出事儿，谁能按计划来？”
林远没说话。
他回到工位，打开V38，另存为V39，然后把预算那一栏的数字改小了一截。改完之后，他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窗外天色有点奇怪。明明是下午三点，却灰蒙蒙的，像是黄昏提前到来。林远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外看。天空是一种说不清的灰色，不是雾霾的那种灰，而是……他说不上来。
手机响了。是老妈。
“喂，妈。”
“远远啊，周末回来吗？”老**声音一如既往，带着那种“你必须回来”的潜台词。
“周末可能加班，有个方案要改。”
“又加班？你们公司就你一个人干活？”老妈不满，“我跟你说，上次给你介绍那个姑娘，人家问你怎么老不出来见面，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。”
林远揉了揉太阳穴：“妈，我真的忙。”
“忙忙忙，再忙连媳妇都找不着了！”老妈顿了顿，声音突然压低，“远远，你那边天是不是有点怪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是有点灰，怎么了？”
“我看了新闻，说好几个地方天都这样。专家说是……叫什么来着，大气环流异常？”老**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，“**说，让咱们把地窖里的红薯挖出来，该卖的卖掉。”
林远差点笑出声：“妈，你们那点红薯，卖了也不值几个钱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！”老妈急了，“**说，万一出点什么事儿，有粮心里不慌。你小时候那几年，**爷就是靠地窖里的粮食养活咱们一大家子……”
林远听着老妈絮叨，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：应急物资储备优化方案，如果真的用上了呢？
这念头一闪而过，他觉得荒唐。现代社会，城市里超市24小时营业，外卖半小时送到，谁会需要应急物资？
“行了妈，我知道了。”他打断老妈，“周末我尽量回去，行了吧？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老妈满意了，“对了，你喜欢吃腌萝卜还是腌黄瓜？我给你装点带回去。”
“都行。”林远随口答。
挂了电话，他看了看窗外。灰色更浓了，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盖了一层薄毯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公司内部的紧急通知：
全体注意接上级部门通知，今日16:00起，所有人员不得离开办公区，等待进一步指示。原因不明，请勿恐慌。
林远盯着这条消息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二
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快变了。
刚才还在摸鱼划水的同事们，现在一个个面面相觑。有人打开手机刷新闻，有人试图联系家人，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不知道啊，我听说好几个公司都收到通知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演习？”
“演习用得着这样？”
林远坐在工位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不是因为恐慌，而是因为职业习惯。供应链管理师的职业病就是：遇到任何情况，第一反应是“需要什么资源”和“怎么获取资源”。
他打开电脑，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里面是他用业余时间整理的“个人应急物资清单”，参考了公司的储备标准，结合自己的研究。他本来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做这件事，没想到……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：
突发多国出现异常天气现象，我国中东部地区普遍出现灰霾，专家称可能与高空大气环流异常有关。提醒市民减少外出，注意安全。
林远扫了一眼，关上手机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街道上，车辆还在正常行驶，行人还在正常走路。但仔细看，有些人也在抬头看天，有人拿着手机拍照，还有人站在路边发呆——和办公室里的人一样，不知所措。
“林哥。”
林远回头，是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小张，刚毕业的大学生，脸上还带着点稚气。
“林哥，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？”小张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不止咱们这儿，好多地方都这样。网上有人说，可能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什么？”
小张犹豫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气象武器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：“别信那些，没影的事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不管是什么，现在慌没用。”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先回去坐着，该干嘛干嘛，等通知。”
小张点点头，回去了。
林远回到工位，打开手机，给老妈发了条消息：“妈，这两天别出门，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半天没回。他又打了电话，占线。再打，还是占线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：没事的，只是占线而已。
四点整，公司广播响了：
“各位同事，请到一楼大厅集合，有重要通知。”
所有人陆续下楼。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，少说也有三四百。林远找了个角落站着，观察四周。有人脸色发白，有人强装镇定，有人在小声抽泣——不知道是吓的，还是刚才就已经哭过。
五分钟后，公司大领导出现在台上。林远认识他，姓陈，五十多岁，平时只在年会上讲话。今天他脸上没有年会的笑容，只有一种林远没见过的严肃。
“各位同事，”陈总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刚接到上级通知，我国部分地区出现极端天气现象，具体情况还不清楚。为了大家的安全，公司决定：今天所有人不得离开办公区，今晚就在这里**。明天早上，根据情况再做安排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。
“请大家配合。”陈总继续说，“公司会提供晚餐和住宿用品。各部门负责人清点人数，有特殊情况的，单独报备。现在，请大家有序返回工位，等待进一步通知。”
人群开始散开。林远没动，他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在快速梳理信息：
第一，情况比想象中严重——否则不会让所有人留在公司。
第二，信息不透明——说明情况还在变化，或者上面也不知道具体情况。
第三，需要做好准备——今晚不能回家，那明天呢？后天呢？
他掏出手机，又给老妈打了电话。这次通了。
“妈！”
“远远！”老**声音有点急，“我刚想给你打电话，一直占线！”
“我没事，妈。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家呢。**把地窖里的红薯都搬出来了，说要清理清理。我说他***，他不听。”老妈说着，突然压低声音，“远远，外头这天，是不是真要出事儿？”
林远沉默了一秒，说：“妈，不管出不出事，你这几天别出门。家里有粮吗？”
“有，**囤了不少。米面油，够吃两个月的。”
林远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。冰箱里有肉吗？”
“有，上周买的，还没怎么吃。”
“行。妈，你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，该炖的炖了，该冻的冻上。万一停电，冰箱就不管用了。”
老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：“远远，你说什么呢？好好的怎么会停电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妈。”林远说，“我就是……以防万一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远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。四点半，应该还是白天，但窗外已经像是傍晚。灰色的天幕上，偶尔有几道不自然的光影闪过，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手电筒照射云层。
手机响了。是公司另一个部门的同事，叫老郑，林远和他不太熟，只知道是个老技工，平时不爱说话。
“喂？”
“林远是吧？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，带着点口音，“我是机修车间的老郑。听说你是搞应急物资的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是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二楼，财务部旁边。”
“等着，我过来找你。”
没等林远回答，电话挂了。
五分钟后，一个五十来岁、身材粗壮的男人出现在林远面前。他穿着工装，满脸风霜，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。
“林远？”老郑上下打量他。
“是我。”
老郑点点头，也不寒暄，直接说：“我看了你们做的那个应急储备方案。上面那些东西，现在都在仓库里吗？”
林远又是一愣：“你怎么看到的？”
“你们部门打印的资料，有一份在茶水间，我顺手翻了翻。”老郑的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。
林远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大部分在仓库。但那是公司物资，我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能。”老郑打断他，“我就问一句：如果现在出事儿，你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哪儿？”
林远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答案。公司有两个仓库，一个在市区的物流中心，放的是常规物资；另一个在郊区，是战备物资仓库，放的是真正的“硬货”。后者他去过两次，位置偏僻，安保严密，物资充足——而且，知道的人很少。
老郑看着他的表情，点点头：“明白了。我也告诉你一件事：我在那个郊区仓库干过活，知道怎么进去。”
林远瞳孔微缩。
“我不是来抢物资的。”老郑说，“我是来问：如果真到了那一步，你愿不愿意带我一起？”
林远没回答。他看向窗外，灰色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远处的楼群里，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，但更多的还是漆黑一片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，标题很长：
紧急*****发布红色预警：极端天气现象持续，建议市民减少外出，储备必要生活物资。多地出现通讯中断，请勿恐慌，等待进一步通知。
林远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半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老郑，说了一句话：
“现在就去。”
三
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服安保放行的。
他只知道，当他和老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，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。
街道上的车辆不多，但每一辆都开得很快，像是急着去哪儿。人行道上几乎没人，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的，也都低着头，快步疾行。路边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，但里面的人比平时少，店员站在门口，茫然地看着外面。
老郑开着他那辆皮卡，林远坐在副驾驶。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，向郊外驶去。
“你家人呢？”林远问。
老郑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老婆早没了。儿子在外地上大学，刚联系上，说学校让他们待着别动。”
林远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车子驶过一处路口，林远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。他们围着一家超市，正在往外搬东西——不是抢，是买，但买得急，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，还有人推着购物车，车里的东西堆得冒尖。
“开始了。”老郑说。
林远没说话。
又开了一段，前面出现堵车。老郑按了几下喇叭，但前面的车纹丝不动。他熄了火，跳下车，站在车顶往前看。林远也跟着下来。
远处，是加油站。几十辆车排成长龙，等着加油。但加油站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几个字：系统故障，暂停营业。
“没油了？”林远皱眉。
“不是没油。”老郑指着加油站旁边的一辆油罐车，“油在那儿，但电子系统坏了，加不了。”
林远看着那条长龙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如果电子系统大面积瘫痪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回到车上，老郑说：“绕路吧。”
他们拐进一条小路，绕过拥堵路段，继续往郊区开。越往城外走，人越少，路边的店铺也越稀疏。最后，四周只剩下一片片农田和零星的厂房。
老郑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，熄了火。
“前面就到了，”他说，“但咱们不能直接把车开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郑指了指远处：“你仔细看。”
林远眯起眼。在暮色中，他看见远处有一排建筑，外面围着铁丝网，门口有岗亭。岗亭里亮着灯，有人影晃动。
“那是仓库的安保？”林远问。
“不是。”老郑说，“那是仓库的——现在不知道是谁。”
林远听懂了。仓库的安保人员，现在可能已经……
“我们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老郑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手电筒，又摸出一把扳手，递给林远。
“拿着。”
林远接过扳手，沉甸甸的，手感冰凉。他从来没想过，有一天自己会拿着扳手，准备进入一个可能有危险的仓库。
两人下了车，摸黑往前走。老郑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，像是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。林远跟在后面，努力压低呼吸，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夜风吹过，树林沙沙作响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，然后是更深的寂静。
“到了。”老郑压低声音。
林远抬头，面前是一道铁丝网。铁丝网上面有倒刺，但老郑找到一处缺口，刚好能钻过去。
“这是我以前干活的时候弄的，”老郑解释，“为了少走几步路。”
两人钻过铁丝网，面前是一片空地。空地尽头，是一排平房，那就是仓库的入口。
平房里亮着灯。有人。
老郑打了个手势，示意林远跟着他。两人猫着腰，贴着墙根，慢慢靠**房。
窗户是关着的，但没拉窗帘。林远透过窗户往里看，看见里面有三个人，穿着安保制服，正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。桌子上摆着几瓶啤酒，几个饭盒，还有一台收音机。
收音机里在播新闻：
“……截至目前，全国多地出现通讯中断现象，****正在紧急抢修。专家提醒市民，保持冷静，不信谣不传谣。关于极端天气的成因，目前仍在调查中……”
一个安保人员啐了一口：“调查个屁！他们知道怎么回事，就是不敢说。”
另一个说：“别管那些了，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守着呗。反正物资在这儿，人也在这儿，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第三个开口了，声音有点抖：“我老婆刚给我打电话，说她们那边也这样。孩子害怕，问我回不回去。”
“你回得去吗？外面的路都不知道什么情况。”
三人沉默了。
林远和老郑对视一眼，慢慢退开。
他们绕到仓库后面。老郑掏出钥匙——不是偷的，是他当年干活时自己配的，一直留着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？”林远压低声音。
老郑看了他一眼：“我当过兵。”
这个回答，解释了所有。
门开了。两人闪身进去，又把门关上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老郑摸出手电筒，打开，一束光照亮了面前的一切。
林远愣住了。
货架。一排排货架，从地板顶到天花板。货架上摆满了箱子，箱子上贴着标签：军用压缩饼干、瓶装水、急救包、保暖睡袋、应急灯……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林远喃喃道。
“战备物资。”老郑说，“按标准，够一百人用三个月的。”
林远走到一个货架前，伸手摸了摸箱子。纸箱冰凉，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——他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他转身看着老郑：“你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？”
老郑摇头：“没想到。但凡事留一手，总没错。”
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货架，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。那里堆着一堆箱子，和其他货架上的不一样——箱子更大，更旧，落满了灰。
“那些是什么？”林远问。
老郑走过去，扫了扫箱子上的灰，看了标签，然后笑了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比那些压缩饼干还好的东西。”
林远凑过去看。标签上写着：手动工具套装、种子、简易净水设备、手工纺织机配件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
“真到了那一天，”老郑说，“压缩饼干吃完了怎么办？瓶装水喝完了怎么办？这些，才是能让你一直活下去的东西。”
林远盯着那些箱子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但在这间堆满物资的仓库里，他的手电筒光，照出了一条可能的生路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。没有信号。
他想了想，给老妈发了最后一条短信：
“妈，我这几天可能联系不上。别担心，我有地方去。你照顾好自己，等我回来。”
消息转了几圈，最后显示：发送失败。
林远收起手机，看着老郑。
“接下来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老郑关掉手电筒，仓库陷入黑暗。黑暗中，他的声音很平静：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天亮。”老郑说，“天亮之后，才知道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林远点点头，靠着一排货架坐下。
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也听见老郑平稳的呼吸。
外面，隐约传来狗叫声，然后是更深的寂静。
末世的第一夜，就这样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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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（第一章 约5600字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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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。林远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。
刘总又喝了口枸杞水，这次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然后他说：“小林啊，你的思路很好，但是这个预算……咱们公司今年的情况你也知道，要降本增效。这样，你回去再优化一下，砍掉20%，下周我们再过一遍。”
林远张了张嘴，想说“砍掉20%这个方案就废了”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：“好的刘总，我再改改。”
会议结束。林远收拾电脑，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，同事老周追上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林，别往心里去，领导的日常操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说。
“你那方案我看了，挺好的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但你犯了个职场大忌——你是对的，但领导要的不是对，是‘能过’。”
林远苦笑：“那我应该怎么做？”
“把方案做得漂亮点，数据编得好看点，预算写得模糊点。”老周拍拍他，“反正这些东西，十年八年都用不上。应急储备？真要出事儿，谁能按计划来？”
林远没说话。
他回到工位，打开V38，另存为V39，然后把预算那一栏的数字改小了一截。改完之后，他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窗外天色有点奇怪。明明是下午三点，却灰蒙蒙的，像是黄昏提前到来。林远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外看。天空是一种说不清的灰色，不是雾霾的那种灰，而是……他说不上来。
手机响了。是老妈。
“喂，妈。”
“远远啊，周末回来吗？”老**声音一如既往，带着那种“你必须回来”的潜台词。
“周末可能加班，有个方案要改。”
“又加班？你们公司就你一个人干活？”老妈不满，“我跟你说，上次给你介绍那个姑娘，人家问你怎么老不出来见面，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。”
林远揉了揉太阳穴：“妈，我真的忙。”
“忙忙忙，再忙连媳妇都找不着了！”老妈顿了顿，声音突然压低，“远远，你那边天是不是有点怪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是有点灰，怎么了？”
“我看了新闻，说好几个地方天都这样。专家说是……叫什么来着，大气环流异常？”老**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，“**说，让咱们把地窖里的红薯挖出来，该卖的卖掉。”
林远差点笑出声：“妈，你们那点红薯，卖了也不值几个钱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！”老妈急了，“**说，万一出点什么事儿，有粮心里不慌。你小时候那几年，**爷就是靠地窖里的粮食养活咱们一大家子……”
林远听着老妈絮叨，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：应急物资储备优化方案，如果真的用上了呢？
这念头一闪而过，他觉得荒唐。现代社会，城市里超市24小时营业，外卖半小时送到，谁会需要应急物资？
“行了妈，我知道了。”他打断老妈，“周末我尽量回去，行了吧？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老妈满意了，“对了，你喜欢吃腌萝卜还是腌黄瓜？我给你装点带回去。”
“都行。”林远随口答。
挂了电话，他看了看窗外。灰色更浓了，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盖了一层薄毯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公司内部的紧急通知：
全体注意接上级部门通知，今日16:00起，所有人员不得离开办公区，等待进一步指示。原因不明，请勿恐慌。
林远盯着这条消息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二
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快变了。
刚才还在摸鱼划水的同事们，现在一个个面面相觑。有人打开手机刷新闻，有人试图联系家人，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不知道啊，我听说好几个公司都收到通知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演习？”
“演习用得着这样？”
林远坐在工位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不是因为恐慌，而是因为职业习惯。供应链管理师的职业病就是：遇到任何情况，第一反应是“需要什么资源”和“怎么获取资源”。
他打开电脑，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里面是他用业余时间整理的“个人应急物资清单”，参考了公司的储备标准，结合自己的研究。他本来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做这件事，没想到……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：
突发多国出现异常天气现象，我国中东部地区普遍出现灰霾，专家称可能与高空大气环流异常有关。提醒市民减少外出，注意安全。
林远扫了一眼，关上手机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街道上，车辆还在正常行驶，行人还在正常走路。但仔细看，有些人也在抬头看天，有人拿着手机拍照，还有人站在路边发呆——和办公室里的人一样，不知所措。
“林哥。”
林远回头，是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小张，刚毕业的大学生，脸上还带着点稚气。
“林哥，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？”小张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不止咱们这儿，好多地方都这样。网上有人说，可能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什么？”
小张犹豫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气象武器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：“别信那些，没影的事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不管是什么，现在慌没用。”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先回去坐着，该干嘛干嘛，等通知。”
小张点点头，回去了。
林远回到工位，打开手机，给老妈发了条消息：“妈，这两天别出门，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半天没回。他又打了电话，占线。再打，还是占线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：没事的，只是占线而已。
四点整，公司广播响了：
“各位同事，请到一楼大厅集合，有重要通知。”
所有人陆续下楼。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，少说也有三四百。林远找了个角落站着，观察四周。有人脸色发白，有人强装镇定，有人在小声抽泣——不知道是吓的，还是刚才就已经哭过。
五分钟后，公司大领导出现在台上。林远认识他，姓陈，五十多岁，平时只在年会上讲话。今天他脸上没有年会的笑容，只有一种林远没见过的严肃。
“各位同事，”陈总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刚接到上级通知，我国部分地区出现极端天气现象，具体情况还不清楚。为了大家的安全，公司决定：今天所有人不得离开办公区，今晚就在这里**。明天早上，根据情况再做安排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。
“请大家配合。”陈总继续说，“公司会提供晚餐和住宿用品。各部门负责人清点人数，有特殊情况的，单独报备。现在，请大家有序返回工位，等待进一步通知。”
人群开始散开。林远没动，他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在快速梳理信息：
第一，情况比想象中严重——否则不会让所有人留在公司。
第二，信息不透明——说明情况还在变化，或者上面也不知道具体情况。
第三，需要做好准备——今晚不能回家，那明天呢？后天呢？
他掏出手机，又给老妈打了电话。这次通了。
“妈！”
“远远！”老**声音有点急，“我刚想给你打电话，一直占线！”
“我没事，妈。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家呢。**把地窖里的红薯都搬出来了，说要清理清理。我说他***，他不听。”老妈说着，突然压低声音，“远远，外头这天，是不是真要出事儿？”
林远沉默了一秒，说：“妈，不管出不出事，你这几天别出门。家里有粮吗？”
“有，**囤了不少。米面油，够吃两个月的。”
林远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。冰箱里有肉吗？”
“有，上周买的，还没怎么吃。”
“行。妈，你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，该炖的炖了，该冻的冻上。万一停电，冰箱就不管用了。”
老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：“远远，你说什么呢？好好的怎么会停电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妈。”林远说，“我就是……以防万一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远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。四点半，应该还是白天，但窗外已经像是傍晚。灰色的天幕上，偶尔有几道不自然的光影闪过，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手电筒照射云层。
手机响了。是公司另一个部门的同事，叫老郑，林远和他不太熟，只知道是个老技工，平时不爱说话。
“喂？”
“林远是吧？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，带着点口音，“我是机修车间的老郑。听说你是搞应急物资的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是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二楼，财务部旁边。”
“等着，我过来找你。”
没等林远回答，电话挂了。
五分钟后，一个五十来岁、身材粗壮的男人出现在林远面前。他穿着工装，满脸风霜，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。
“林远？”老郑上下打量他。
“是我。”
老郑点点头，也不寒暄，直接说：“我看了你们做的那个应急储备方案。上面那些东西，现在都在仓库里吗？”
林远又是一愣：“你怎么看到的？”
“你们部门打印的资料，有一份在茶水间，我顺手翻了翻。”老郑的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。
林远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大部分在仓库。但那是公司物资，我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能。”老郑打断他，“我就问一句：如果现在出事儿，你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哪儿？”
林远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答案。公司有两个仓库，一个在市区的物流中心，放的是常规物资；另一个在郊区，是战备物资仓库，放的是真正的“硬货”。后者他去过两次，位置偏僻，安保严密，物资充足——而且，知道的人很少。
老郑看着他的表情，点点头：“明白了。我也告诉你一件事：我在那个郊区仓库干过活，知道怎么进去。”
林远瞳孔微缩。
“我不是来抢物资的。”老郑说，“我是来问：如果真到了那一步，你愿不愿意带我一起？”
林远没回答。他看向窗外，灰色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远处的楼群里，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，但更多的还是漆黑一片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，标题很长：
紧急*****发布红色预警：极端天气现象持续，建议市民减少外出，储备必要生活物资。多地出现通讯中断，请勿恐慌，等待进一步通知。
林远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半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老郑，说了一句话：
“现在就去。”
三
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服安保放行的。
他只知道，当他和老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，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。
街道上的车辆不多，但每一辆都开得很快，像是急着去哪儿。人行道上几乎没人，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的，也都低着头，快步疾行。路边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，但里面的人比平时少，店员站在门口，茫然地看着外面。
老郑开着他那辆皮卡，林远坐在副驾驶。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，向郊外驶去。
“你家人呢？”林远问。
老郑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老婆早没了。儿子在外地上大学，刚联系上，说学校让他们待着别动。”
林远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车子驶过一处路口，林远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。他们围着一家超市，正在往外搬东西——不是抢，是买，但买得急，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，还有人推着购物车，车里的东西堆得冒尖。
“开始了。”老郑说。
林远没说话。
又开了一段，前面出现堵车。老郑按了几下喇叭，但前面的车纹丝不动。他熄了火，跳下车，站在车顶往前看。林远也跟着下来。
远处，是加油站。几十辆车排成长龙，等着加油。但加油站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几个字：系统故障，暂停营业。
“没油了？”林远皱眉。
“不是没油。”老郑指着加油站旁边的一辆油罐车，“油在那儿，但电子系统坏了，加不了。”
林远看着那条长龙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如果电子系统大面积瘫痪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回到车上，老郑说：“绕路吧。”
他们拐进一条小路，绕过拥堵路段，继续往郊区开。越往城外走，人越少，路边的店铺也越稀疏。最后，四周只剩下一片片农田和零星的厂房。
老郑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，熄了火。
“前面就到了，”他说，“但咱们不能直接把车开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郑指了指远处：“你仔细看。”
林远眯起眼。在暮色中，他看见远处有一排建筑，外面围着铁丝网，门口有岗亭。岗亭里亮着灯，有人影晃动。
“那是仓库的安保？”林远问。
“不是。”老郑说，“那是仓库的——现在不知道是谁。”
林远听懂了。仓库的安保人员，现在可能已经……
“我们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老郑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手电筒，又摸出一把扳手，递给林远。
“拿着。”
林远接过扳手，沉甸甸的，手感冰凉。他从来没想过，有一天自己会拿着扳手，准备进入一个可能有危险的仓库。
两人下了车，摸黑往前走。老郑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，像是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。林远跟在后面，努力压低呼吸，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夜风吹过，树林沙沙作响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，然后是更深的寂静。
“到了。”老郑压低声音。
林远抬头，面前是一道铁丝网。铁丝网上面有倒刺，但老郑找到一处缺口，刚好能钻过去。
“这是我以前干活的时候弄的，”老郑解释，“为了少走几步路。”
两人钻过铁丝网，面前是一片空地。空地尽头，是一排平房，那就是仓库的入口。
平房里亮着灯。有人。
老郑打了个手势，示意林远跟着他。两人猫着腰，贴着墙根，慢慢靠**房。
窗户是关着的，但没拉窗帘。林远透过窗户往里看，看见里面有三个人，穿着安保制服，正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。桌子上摆着几瓶啤酒，几个饭盒，还有一台收音机。
收音机里在播新闻：
“……截至目前，全国多地出现通讯中断现象，****正在紧急抢修。专家提醒市民，保持冷静，不信谣不传谣。关于极端天气的成因，目前仍在调查中……”
一个安保人员啐了一口：“调查个屁！他们知道怎么回事，就是不敢说。”
另一个说：“别管那些了，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守着呗。反正物资在这儿，人也在这儿，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第三个开口了，声音有点抖：“我老婆刚给我打电话，说她们那边也这样。孩子害怕，问我回不回去。”
“你回得去吗？外面的路都不知道什么情况。”
三人沉默了。
林远和老郑对视一眼，慢慢退开。
他们绕到仓库后面。老郑掏出钥匙——不是偷的，是他当年干活时自己配的，一直留着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？”林远压低声音。
老郑看了他一眼：“我当过兵。”
这个回答，解释了所有。
门开了。两人闪身进去，又把门关上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老郑摸出手电筒，打开，一束光照亮了面前的一切。
林远愣住了。
货架。一排排货架，从地板顶到天花板。货架上摆满了箱子，箱子上贴着标签：军用压缩饼干、瓶装水、急救包、保暖睡袋、应急灯……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林远喃喃道。
“战备物资。”老郑说，“按标准，够一百人用三个月的。”
林远走到一个货架前，伸手摸了摸箱子。纸箱冰凉，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——他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他转身看着老郑：“你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？”
老郑摇头：“没想到。但凡事留一手，总没错。”
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货架，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。那里堆着一堆箱子，和其他货架上的不一样——箱子更大，更旧，落满了灰。
“那些是什么？”林远问。
老郑走过去，扫了扫箱子上的灰，看了标签，然后笑了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比那些压缩饼干还好的东西。”
林远凑过去看。标签上写着：手动工具套装、种子、简易净水设备、手工纺织机配件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
“真到了那一天，”老郑说，“压缩饼干吃完了怎么办？瓶装水喝完了怎么办？这些，才是能让你一直活下去的东西。”
林远盯着那些箱子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但在这间堆满物资的仓库里，他的手电筒光，照出了一条可能的生路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。没有信号。
他想了想，给老妈发了最后一条短信：
“妈，我这几天可能联系不上。别担心，我有地方去。你照顾好自己，等我回来。”
消息转了几圈，最后显示：发送失败。
林远收起手机，看着老郑。
“接下来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老郑关掉手电筒，仓库陷入黑暗。黑暗中，他的声音很平静：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天亮。”老郑说，“天亮之后，才知道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林远点点头，靠着一排货架坐下。
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也听见老郑平稳的呼吸。
外面，隐约传来狗叫声，然后是更深的寂静。
末世的第一夜，就这样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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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（第一章 约5600字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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